减肥导致谋杀,爱美有助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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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导致谋杀,爱美有助破案

人为什幺不吃饭呢?有一百种理由好说。但其中一种必然是因为,爱美。减肥。那是人不同于动物的一点,进食以求生,人们甚至对抗生存的本能。

山口雅也的推理小说《庞克基德的冒渎》中出现一宗悬案,死者被发现在餐桌前,乃是中毒而死。检验后发现食物有毒,死者也因此毒而死。但问题是,解剖结果显示,死者胃里空空,没有食物。那食物去了哪里?又既然没吃东西,他是如何中毒的?

没看过该书的读者抱歉了,我必须在一行以后稍稍提及答案,也许想保留悬疑的读者可以跳过本段别看。那谜底是,侦探发现,一切是幸运饼乾惹的祸。胖嘟嘟的死者期待一场爱情,兇手便在幸运饼乾里全放入同一张籤条,无论咬开哪一颗,必然出现「今天会与重要的人相逢」之类的喻示。死者满心期待,盛装华宴,但觉得自己实在太胖了,想减肥,又不想让下人知道,于是把僕役準备的食物通通餵给身旁猫狗。一听到门铃响,就去开门,可惜「命中注定」也有其他解释,等待一场爱情如等待一场死亡,兇手堂皇而入,强灌毒药,再把尸体移往桌前。这时,兇手发现桌上食物吃得差不多,遂又在食物中添点毒药,在兇手的思考中,死者肚里有毒,食物也被化验出有毒,那很合理人们会朝「死者吃了有毒食物身亡」的方向思考,到时便属厨师或是为他準备食物的僕役有嫌疑。

那就是谋杀的成因,人因财死,也为食亡。那也是谋杀被破解的原因,因为死者胃里空,兜不上食物中毒。侦探因为死者的减肥而破了案。

小说家东野圭吾在他的散文集《大概是最后的招呼》中收录一篇短文〈还没当上作家那时候〉,他说,年轻时候的他,将推理小说定义爲「以逻辑方式解开命案之谜地过程的作品」,按照此说,小说无疑是精密的思考机器,有悬疑,有诡计,有破解。他说,那时候「逻辑上有无矛盾,是我创作上最重视的一点。」

但后来呢,东野圭吾发现「儘管能让读者们惊奇,但我的小说丝毫无法令他们感动」,他恍然大悟,「正因有不合理的矛盾,人类才会觉得有趣。」。于是东野圭吾小说又一变。如果对照题目「还没当上作家那时候」,我在想,东野圭吾的意思是否是,直到发现推理小说中最合理并合宜的就是安排「不合理的矛盾」那一刻,他才真正成为一名作家。

但什幺是「不合理的矛盾」呢?我想,那就是密室一般的胃吧。也许谋杀不是大脑的巧艺,他是关于胃的。动物也会彼此相杀,但人类减肥可能导致谋杀。爱美则有助于破案。卜洛克有本小说《谋杀与创造之时》,杀一个人,杀也就是杀了,偏要杀得不留余地,杀得不落人口实,杀得不知道谁所杀,文明的发展,人类心智至高表现,全都在谋杀中体现了,谋杀就是一种创造。但该怎幺说呢,心智再精巧,也不过是齿轮,巧妙的结合,卡榫接準了,也就运转了,但是啊,胃才是真的密室。那多不合理,因为爱美,明明要生存的,说不吃就不吃。关起它来,以为能创造爱。又说打开就打开,真相就藏在吃与不吃的逻辑置换之中。和胃相关的,比什幺都容易进入,又比什幺都难以解开。

后来我总以寻找推理小说中那些与死亡或有关或无关的密室为乐。

岛田庄司的《寝台特急1/60秒障碍》中,一个被剥走脸皮的美丽女孩开启了故事第一页,小说的悬疑聚焦于,失去脸皮的女孩陈尸浴缸的同一时刻,为何有人在寝台特急列车里拍下她美丽身影?事件一如子弹车头疾速往前,但小说中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一个与事件无关的空景,那时,小说中的警探为了查案呆坐咖啡馆前,作者这样描写:「现在想想,吉敷也觉得不可思议。高中时代为什幺那幺热中泡咖啡馆呢?他只要用拳头撑着下巴,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石墙上绿柳成荫、往来行人穿着白色衬衫的仲夏景色或枯叶如长长帘幕垂下的寒冬景色。他好像就呆坐在咖啡屋的木格子窗边,眺望仓敷的四季变迁来度过他的高中时代。吉敷又想,当时自己为什幺那幺孤独呢?今天自己不是也有很多朋友吗?他的性格绝不内向,甚至可说善于跟人亲近,那时候应该也是如此吧,但为什幺那时候没有朋友?」

「当时自己为什幺那幺孤独呢?」

就算小说最后解答列车之谜。失去脸皮的女孩还原了身体,也重建真相。但是,我却一直记挂吉敷警探在咖啡馆前的深思,那是小说中的抒情段落。纵然谜团有解,但人的孤独是无解的,也不需要解。毕竟解了又如何?现在想进去,还进不去呢!那是真正的密室。与大脑无关。与一切无关。甚至和自己无关。但这无关,却使自己得以完整。成为一个人。

「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当时的事情。并不能算很幸福的时代,我抱着未能满足的心情活着。那时候的我,更年轻、更饥渴、更孤独。不过那真的是非常单纯,简直像研磨得透明澄清了似的我。那时候,觉得所听过音乐的每一个每一个音符,所读过书的每一行每一行字,都好像渗透进身体里面去了似的。神经像锥子一样尖锐,我的眼睛好像含有能刺穿对方的锐利光芒似的。是那样一个时代。」

有时候会想起村上春树的句子。年轻时代也是个密室。那样的封闭,却又完美。矛盾,又体现为一种刚刚好的和谐。多不合理,那才是合理。密室本来就是打开的,问题只在于,一旦意识到还存在别人,密室就真正关起来了,从此心底记得另一个人,空着的时候觉得满,满的时候想念空。

有时听赵之璧,有时看松本清张小说《眼之壁》。在小说里头,被绑架的肉票尸体终于在高山上被发现了,他被检验出胃里甚至有莓果,似乎是饿到以山果饱腹,最后坠崖而死。但负责推理的主角却怀疑,那座山也许不是第一现场,这一切是个诡计。

唉,这又是一桩和胃有关的诡计与谋杀案。

但在那一瞬间,这名小说角色心底却浮现了和谋杀无关的事情,他脑中且想起海明威〈吉利马扎罗山的雪〉之片段:「这幺高的地方,有一具封乾冻僵的黑豹尸体,牠为何会在哪里?」

当时自己为什幺那幺孤独呢?

这幺高的地方,他为何在那里呢?

有些事情,无关生存的本质。有些事情,是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多幸福。几乎以为自己知道。

《大概是最后的招呼》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Alan Clea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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